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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夫子上海搬家的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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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8月2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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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小有两个癖好,收藏、看书。
六岁时父亲将他以前集的邮票给了我,鼓励我去集邮,这一集就上了瘾,成绩猛垮,甚至听到风声会逃课去找邮票。父母给的早饭钱都攒着,有时个把星期不吃早餐。后来父亲发现问题所在,不敢再让我集邮了,把我所有的邮票都搜走,还威胁说再不用心,就把邮票烧掉。小学毕业考到市里的中学,要寄宿,父亲却不敢让我去,怕我把生活费都去换邮票了。
那时候,心里老是想,要是活着不集邮,这日子怎么过?我没有投入地恋爱过一次,却也不遗憾,我想,同龄人还在为学一元一次方程绞尽脑汁时,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梦萦魂牵,什么叫撕心裂肺(在父亲扬言要烧掉我的邮册的时候)。但读到高中以后,忽然就不集了。这是以前不敢想象的,我竟然会有不集邮的一天!到了当时,集邮已经变味,邮票全拿钱买,一整套一整套崭新的,但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苦趣没有了,乐趣也就变得稀薄。我宁愿像以前那样集信销票,在每本邮册扉页上都写着:集邮是一项人弃我取的有益活动。集着集着,兴致索然,忽然有一天就停了下来,看着以前集下的邮票,竟然有一种陌生。高二时开始抽烟喝酒,看通宵场,甚至下晚自习后爬火车去宋祖英的老家古丈县看毛片(那个县当时以放映三级片、毛片而远近闻名,里面放毛片,还扯个喇叭在大街上高声放响以招徕我等看客,一时满街叫床声不绝如缕),凌晨四点钟再搭乘另一班火车返回吉首。十六七岁的时候,钱怎么搞也是不够花的,于是把以前集的邮票三不值两卖给了票贩子。虽然不集了,但卖邮票时心情还是怪怪的,我会想起那个十来岁的自己,饿着肚皮攒下自以为是的一笔家当,到后来却被一个问题少年拿去换钱抽烟、喝酒、看毛片。
集邮让我深刻体会到,所谓爱好无非就是这样,兴至而来兴败而归,要凭心情,来不得勉强。写作也是这样,到了不想写的那一天,定要潇洒地一拍屁股走人。开了几次笔会,看到不少的作者到一定年纪,写作已毫无乐趣,只是为写而写,为发表而碌碌钻营,看得我心头一紧。我暗自告诫自己,可不要有那种时候呀。
另外,我想我从收藏中过早体认到了“精品意识”。关于收藏,有个道理:折腾一生,不如藏对一件。开始收藏,只想着要多多吃进,不计档次,不经过一段时间,不会认识到太多的藏品只属于垃圾。我记得有次撞见猴票,索价25块钱一枚,觉得贵,且只有指甲盖大小,插册子里也不热闹。用这笔钱,可以配齐册子里十几套邮票。但十年后,那配齐的十几套也不过三四百块钱,而一枚猴票,曾可卖到四千。当然,这个道理是收藏过后才深深体会到,用于自己的写作,觉得大有裨益。一开始写作时认识一帮朋友,他们都叫我多写,猛写,说写得多了自然会出精品。其实,我从集邮中就举一反三地知道,不能这么来。
我不晓得这些体会是否牵强,但,咱们人类不正是靠着积累经验的能力,才区别于猴子的么!
如果有稳定的收入,我肯定会拿更多的时间去看书。现在不行,得靠稿费吃饭。
但人不能活在假设中,真到了收稳定的时候,写作的状态又会怎样?会不会到了拍屁股走人的境地?县里旅游打出了一张概念牌:天人合一的城。找了找书里的说法,这里面有一层无为随性的意思。这不是说人不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去改变现状,而是说有些状况是自在天成的,你以为能变得更好,其实只能变得更坏。
手边有一例子:2000年我打算弃空调生意不做,抽出资金承包城郊公路边一处山洞。洞口处有餐饮娱乐用房数间,转让价格也不贵。但父母因那地方以前的经营涉及色情,名声不好,不允许我去承包。于是另一个人包下了。那地方有一个优势,就是夏天时候,洞内向外面吹凉风。若把洞子当成一台巨大的空调,一个夏天省下的电费就在数万元。那老板显然也看到了这一点,且嫌洞口太小,想扩大一些,好让冷气更大量地涌出来,他好再盖两栋楼房揽钱。但几炮炸下去,洞口是大了,吹出来的风突然变成热风。
我不晓得这小事例能否套上“天人合一”的大概念。
又说岔了,孔夫子上海搬家,我本来是想说说对书的一些看法。
集邮不搞了,这些年,喜欢买书。生活变得越来越简单,买书,看书,写作。书买得多了,分门别类,就有点收藏的意味。我有时候也想,把收藏和看书的爱好合二为一,岂不更好?仔细一想,还是明显地区分了。买书要是套上收藏,有违实用原则。
去年在长沙,同了远人、老于、小马哥和沈念几人去淘书。远人是个藏书者,嗜书如命,长沙的旧书摊他闭着眼摸得着。大家撒开手淘起来,别人优中选秀、秀里拨粹地挑出两三本,付钱,打包。我一挑就是几捆。晚上吃饭碰见刘先生,刘先生看我的书捆打得最大,说解开了我帮你看看。旁边就有人交待了,论淘书,刘先生可是一等一的好手。包打开了,他翻看了一遍,说,只有两本算是摸着门了,别的都上不了台面。
那两本书是《丘切特夫诗全集》和瓦西列夫的《情爱论》。而且,买书时我根本不知道丘切特夫何许人也。《情爱论》倒是有所耳闻,也并不是非买不可。相反,刘先生认为无用的那堆书里,倒有几本是我下了心思要找的,比如庞培《乡村肖像》、欧阳江河《站在虚构这边》和柴德赓《史籍举要》,等等。
远人说《情爱论》不行,版本不好。他有一本,一版一印,血统纯正,还是十成品相。
可能宗玉兄当时也不太高兴,因为那一捆书里有他的《田垅上的婴儿》。
最后我听见老于说,我也是这么看的,田耳一淘书,我就知道他根本不会淘。
当时还不理解,感到买书难道还有什么规矩?我一直是个随心所欲的人,买旧书图便宜,即便不看,也要把目录看一看,背一背,也许有用得着的时候,拿出来当资料使。但他们对淘书这事有既定的统一的认识,一时间,我成了孤立的门外汉子,说不上话。
第二天去到远人家,看看他的书,才晓得是什么意思。远人买书,心里装着一份书目的,所有的书都是循着书目照着套路找来的,品相也得不差。通过他的一番介绍,我才知道他收藏的书都得是藏书者心中众所周知的一些藏品,得有年代,得一版一印,大出版社,名人名译……譬如网格版、外国文艺丛书、20世纪法国文学丛书、20世纪外国文学丛书、漓江版诺贝尔奖文学丛书(以八十年代末的蓝皮版本为佳)。杂志也收藏,首先得是32开,16开一概不要。《外国文艺》差不多齐了,但《世界文学》没有。他认为《世界文学》不如《外国文艺》,但我觉得并没有太大差别,译者反正都是那一拨老面孔……
远人的书保存得非常好,码放的条理性让我大吃一惊。远人自己也说,他喜欢做的事就是帮书上架,排列整齐。但我想抽出一本来看看,撮纸页稍微用力一点,远人兄就心里就隐隐做痛了。用一个违反计划生育的比喻来说,每一本书,就是远人兄的一个孩子。要是谁敢蘸着唾沫翻书,没准远人能当场翻脸。
把他柜上的书看了看,全是文学,非常整饬。而且,通过他的码放,那一排《外国文艺》就立时有了传家宝的感觉。回想想我买的书,非常乱,和远人兄的书一比,只能说是蓬头垢面衣冠不整。
虽然我写小说,但我发现,我更喜欢看杂书,而且在杂书里面受益颇多。杂书过眼,世象纷陈。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的东西都掠来一点,写起小说才有劲。即使读小说,我也总想着去找陌生的书,不是太有名,但也许就合你的胃口。比如昂思沃斯的《道德剧》,少有人知晓,我无意中买来的,却读得大是过瘾,其中的构思促使我对小说结构有了不少想法。
我有个非常浅显的想法:各施各法各马各扎,各自找准各自的师傅。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固然高级,但也许不适合你——脑子回路的结构不同,怎么学啊?而且,大家都博尔赫斯了、卡尔维诺了,那么学一学旁门左道罕为人知的数路,说不定轻易就占得先机——起码也能给人新鲜之感吧。
远人是个非常有诱惑力的诗人,他爱书的劲头很容易感染别人。我一时冲动,也抄下了他的书单。但回到家里,发现自己还是愿意多搜杂书,多看杂书。作为一个写小说的,我觉得没有什么书非看不可。关于这一点,要是谁拿《红楼梦》跟我说事,我也懒得举外国作家若干为例,而要说,曹雪芹本人正是在没看过《红楼梦》的情况下写出《红楼梦》的。同理,也没有什么杂书不值得看。仅看文学书,肯定闹得营养不良。譬如说,我有高中生版的《一万个世界之谜》数学分册。我觉得,用读一个垃圾短篇的时间去弄清楚哥德巴赫猜想大概是怎么回事,完全值得。
冷静下来,我进一步认识到,买书不能成为收藏,一旦成了收藏,我将为书所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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